壹,喜乐总是一相情愿地认为在她和艾成风之间存在着一种叫做缘分的东西,只是一相情愿。喜乐也不叫喜乐,那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包括她自己。
第一次近距离看艾成风,是在他的车里,那时他刚刚参加完一场葬礼,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肃穆,他没看见喜乐,虽然她就坐在他的右手边。喜乐企图碰一碰他提醒自己的存在,但是为了不吓到他,还是算了。有好几次艾成风都主动看向右边,可他还是没有看见喜乐,他看不见她。事后喜乐才明白艾成风不过是在看路况,而不是自己。那一程喜乐始终很乖,不去打扰艾成风,也觉得不该打扰,毕竟一个正常男人与一个叫做喜乐的女鬼同乘一趟车被别人听起来一定会很惊悚。
大多时候喜乐都无所事事孤独地靠立在婚纱店的一角,终日摆弄那大红的裙子,犹如戏子,只是从未有人注意到她的表演。人们同艾成风一样,看不见她。
那是艾成风的店,那日喜乐一直尾随他到店里,喜乐一眼就看中了放在橱窗角落里的大红嫁衣。明清时期的红嫁衣,不多见的。于是喜乐毫无意识地把那件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终于可以安静地站在角落看着他,不用到处跑了,这是他的家,他终会回来。
喜乐安静地看着他在店里与美如蔷薇的女子拖手,甚至公开调情,她管不了,他看不见喜乐,喜乐却将他的悲喜尽收眼底。
一直很安静。
喜乐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上艾成风的,是她失去前世记忆的第一眼,就瞥见这个眉眼精致的男子,一相情愿地恋上了,投胎的事儿等等吧。
喜乐当然知道自己的命中本无艾成风,所以相遇只是巧合,不是注定。可一相情愿就是这么个无赖的东西,那叫做缘分的东西也就不攻自破了,谁叫她愿意呢。
其实橱窗里的日子并不是特别好过,每每看到艾成风与别的女子调情,特别是和没有自己好看的女子调情,她总是很气的!捏着红嫁衣的裙摆愤愤地想,他嘴有点大,胡子有日子没刮了吧?有什么了不起的?男人男人,你怎么可以这样?
红嫁衣的裙摆被捏出了好多小褶子,这让喜乐心疼得不得了,这嫁衣她是真的喜欢。
喜乐总想吓吓那些勾引艾成风或者是被艾成风勾引的女子,左眼流血,右眼流脓,就算不吓死她们,也会恶心死。但只是想想,同为女子,何必相欺?
喜乐最不能忍受的是在夜里自己终于可以从橱窗里跳出来撒欢儿的时候艾成风也从卧室走出来,举着高脚杯,放一些慢悠悠的曲子,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有很多心事的样子。
白天不是很风流倜傥吗?拜托,装什么?喜乐想,也许就是这样自己才会喜欢他的吧?男人,坏嘛!

红色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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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乐总是一相情愿地认为在她和艾成风之间存在着一种叫做缘分的东西,只是一相情愿。喜乐也不叫喜乐,那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没人知道她叫什么,包括她自己。

第一次近距离看艾成风,是在他的车里,那时他刚刚参加完一场葬礼,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肃穆,他没看见喜乐,虽然她就坐在他的右手边。喜乐企图碰一碰他提醒自己的存在,但是为了不吓到他,还是算了。

有好几次艾成风都主动看向右边,可他还是没有看见喜乐,他看不见她。事后喜乐才明白艾成风不过是在看路况,而不是自己。那一程喜乐始终很乖,不去打扰艾成风,也觉得不该打扰,毕竟一个正常男人与一个叫做喜乐的女鬼同乘一趟车被别人听起来一定会很惊悚。

大多时候喜乐都无所事事孤独地靠立在婚纱店的一角,终日摆弄那大红的裙子,犹如戏子,只是从未有人注意到她的表演。人们同艾成风一样,看不见她。

那是艾成风的店,那日喜乐一直尾随他到店里,喜乐一眼就看中了放在橱窗角落里的大红嫁衣。明清时期的红嫁衣,不多见的。

于是喜乐毫无意识地把那件衣服套在了自己身上,终于可以安静地站在角落看着他,不用到处跑了,这是他的家,他终会回来。

喜乐安静地看着他在店里与美如蔷薇的女子拖手,甚至公开调情,她管不了,他看不见喜乐,喜乐却将他的悲喜尽收眼底。

一直很安静。

喜乐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迷恋上艾成风的,是她失去前世记忆的第一眼,就瞥见这个眉眼精致的男子,一相情愿地恋上了,投胎的事儿等等吧。

喜乐当然知道自己的命中本无艾成风,所以相遇只是巧合,不是注定。可一相情愿就是这么个无赖的东西,那叫做缘分的东西也就不攻自破了,谁叫她愿意呢。

其实橱窗里的日子并不是特别好过,每每看到艾成风与别的女子调情,特别是和没有自己好看的女子调情,她总是很气的!捏着红嫁衣的裙摆愤愤地想,他嘴有点大,胡子有日子没刮了吧?有什么了不起的?男人男人,你怎么可以这样?

红嫁衣的裙摆被捏出了好多小褶子,这让喜乐心疼得不得了,这嫁衣她是真的喜欢。

喜乐总想吓吓那些勾引艾成风或者是被艾成风勾引的女子,左眼流血,右眼流脓,就算不吓死她们,也会恶心死。但只是想想,同为女子,何必相欺?

喜乐最不能忍受的是在夜里自己终于可以从橱窗里跳出来撒欢儿的时候艾成风也从卧室走出来,举着高脚杯,放一些慢悠悠的曲子,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有很多心事的样子。

白天不是很风流倜傥吗?拜托,装什么?喜乐想,也许就是这样自己才会喜欢他的吧?男人,坏嘛!

艾成风总认为在他和季媚生之间存在着一种叫做缘分的东西,从遇见到相恋到谈婚论嫁,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他爱她,疯狂、热烈、渗入骨髓的爱,再没女子能入他的眼。可是老天不眷顾他,季媚生死了,毫无征兆,车祸,天灾人祸,防不胜防。

季媚生喜欢复古风格的东西,家具、古董床、门,对那种明清时期的大红嫁衣更是喜欢,每天都要花费一些时间坐在电脑前看着网络上的嫁衣图片流口水。这些艾成风都看在眼里,所以季媚生二十四岁生日那天,艾成风带着自己亲自缝制的红嫁衣潜入季媚生家里。

七楼,将近两百平的房子,自己买给她的,艾成风知道季媚生不是贪图自己金钱的女子,所以花再多的钱,也愿意。房间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唯有一支蜡烛在空气中摇摇曳曳。

艾成风坐在靠窗的位置一下一下地看表,手抚着那红色的嫁衣满心欢喜,那是季媚生最想要的,从网上截的图,一点点地研究,一针一线地缝制,不想有任何瑕疵,他要让自己心爱的女子穿着心爱的嫁衣满目幸福地走向自己。

落地钟每小时敲响一下,手腕上的表在一秒秒地前行。艾成风看见钟摆像把明晃晃的刺刀向自己刺了过来,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那白色的光真的会刺伤自己。

窗台上放着季媚生养的水仙花,不知道为什么它的根部在一滴一滴往外冒着白色的汁液,借着月光和红色的窗帘看起来像血,似乎还能听见它的呻吟。

时间越来越晚,夜越夜,屋子里越安静,静得诡异。隔壁抽水马桶的声音,小孩哭的声音,电视剧歇斯底里的叫喊听得异常真切。不是说隔音很好吗?难为了季媚生,这么吵她居然一直忍着。

蜡烛随风摆动,很不服气的样子,楼道里传来“踏踏踏”的脚步声,也许是季媚生回来了。借着蜡烛的光照了照镜子,发现镜子里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媚生?

回过头发现,只不过是季媚生的艺术照而已。照片上季媚生笑得很灿烂,只是眼睛好像在说话,说的什么,看不清楚,当然也听不见。艾成风再次转过头看镜子,镜子中的自己,挺帅,就是嘴唇苍白得一塌糊涂,然后他听到了开门声,隔壁的。季媚生还没回来。

艾成风突然想起以前季媚生和自己闹别扭的时候总是把自己藏起来,有的时候是门后,有的时候是衣柜,浴室里也藏过。

艾成风想今天季媚生是不是也把自己藏了起来?生日嘛,没提前问她要什么生日礼物,也许她生气了,一定是生气了,否则不至于连电话也不接!是的,他给季媚生打过电话了,他还没傻到坐在那里一直等的地步,可是季媚生没接。算了,女人总是要哄。

于是艾成风摸黑站了起来,摸索着走向了卧室,从里向外找吧。门后没有,窗帘后没有,卧室没有,浴室衣柜统统都没有……落地钟不依不饶地又响了一下。24点!季媚生你闹够了吧?

艾成风终于沉不住气向门口走去,他不是回家,他是去开灯,结果手却被另一只突如其来的手覆上。

当然不是季媚生,这个时候的季媚生已经是一具尸体,有谁见过尸体到处乱窜的?

是警察。车祸,当场死亡,最后一面见不到了,节哀,顺便收尸。

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尸体自然归你。

艾成风一下子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失去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失去的是什么?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艾成风执意要看尸体,警察是想拦着他的,但是没能拦住,任凭他在尸体上摸来摸去,摸了一手的血。

艾成风走出医院被风吹了一下,才渐渐清醒,死了,再也见不到了,红嫁衣没人穿了。没意义,没意义,甚至自己的存在都没了意义,但是不能随媚生而去不是吗?突然想起自己苍白的嘴唇,手狠狠地向嘴唇抹了上去。

这回红了。

艾成风在凌晨两点醉了,他的奥迪A4就停在婚纱店门口,熄灭车灯,蹲在马路边,剧烈发抖,摇头狂吐,姿势就像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白天的风流多情与夜里的黯然神伤让喜乐看不清楚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喜乐只知道自己爱他,而且是越来越爱。

喜乐终于忍不住越过橱窗,越过正门,像精灵一样来到了艾成风身边。呵,精灵,多么可笑的字眼!但是要喜乐怎么承认自己只是个魂魄的事实,难道真的像不懂事的孩子那般,看见她说,看啊,鬼。她才不是,她怎么会是?至少她自己不那么认为。

喜乐使劲拍打着艾成风的后颈,帮他清空体内的酒食。艾成风迷离着眼睛看她,“你是谁?”

“我?”艾成风,你有精致好看的眉眼,你有纤细干净的手指,第一眼见到我就爱上了你,我一路追随,一直守候,每天不知道要与你对视多少次,你说我是谁?你说我是谁!“我叫喜乐。”

“喜乐?我不认识!”艾成风站了起来,摇摇欲坠,喜乐也不多言语,站在路灯下静静地看着他,一如往常。

“给我一支烟。”喜乐摆出自己不能理解的姿势,用着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桥段,也许是自学成材,也许是从围绕在艾成风身边的女人那里学的,后者更有说服力。

艾成风看着距自己不足两米的女子,姣好容貌,秀气惹人怜,黑衣黑裙,黑衣里是白色的小衬衫,衬衫里……

喜乐打量着自己疯狂热爱的艾成风,正装黑西服,系黄色领带,有点歪了,面带倦意,但依旧精致好看。

“你说我?”艾成风修长的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又忍不住晃了一下。

“除了你一个是人还有谁?”喜乐有种想上前搀扶他的冲动,但是拼命忍住了。

“我是人?”艾成风有点听不明白这个陌生女子的话,头痛得很,沿着街边坐了下来。

“难道你是鬼?”喜乐忍不住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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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到辛庄的时候已近正午,天还在下雨,下得没完没了。下雨不妨碍辛庄的人看我,他们坐在堂厅里,他们坐在楼阁上面,他们隔着水榭,他们看着我,所有的人都在看我。我知道。我的头发在几天前漂染成了酒红色,要头发重新变回黑色,只有等新头发长出来,或者一年以后,漂的颜色才会消褪。酒红在一片黑色中间显得非常耀眼,我并不想这样,我到辛庄来就是为了不引起注意,但我已经没有钱再去把头发做成别的颜色了,现在我身无分文,就象是一个随身只带些细软的破落户,可是我连随身带的细软也没有,我的手袋里只装着家常用的几样东西,还有匆忙收掇的几件衣裳,它们是我的嫁妆。我也没什么行李,对于我来说,到哪儿都可以是我的家。这是一个陌生地方,我初来乍到,不想惊动任何人。明婆的老脸笑得象红花,就象明婆的房子,桌凳是红色的,灯泡是红色的,明婆的脸也是红色的,我很快就和明婆,和明婆的红颜色们融合在一起了。明婆在前面楼梯上走,穿着劣布拖鞋,脚后跟露出土红颜色的老茧子,茧子在起皮,好象要飞起来了。我一阵恶心,把头别过去,不看那脚后跟。楼梯这么窄。我说。窄你又不会摔下来啵。明婆说,转过脸,给我看恶狠狠的空洞的眼白。我只觉得那眼白在瞪我,但是一瞬间那眼白就缓和了,还溢出来了几滴水。早点睡啵,那眼白竟说。我把自己往床上扔,如果它真的算是一张床的话。我睡过去了。2、本来我只是要路经辛庄,但车过辛庄,我的头正伸在车窗的外面,我看见了那个庄的上空浮着一层酒红色的雾,象一把大伞,把整个辛庄都盖在下面了。我看见过很多古怪的村庄,它们中有的一到早晨就腾起乳白的蒸气,有的到了晚上所有的树都会发出声音,还有一个村庄,那儿没有一只虫子,没有蝴蝶,没有蜜蜂,甚至连蚊子和苍蝇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辛庄,辛庄的上空飘浮着酒红色,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看起来很醒目,只有那一丛颜色,象根柱子那样孤零零地竖着。卖票的女人冲我笑了一笑,把我放了下去,车子过去很远了,才把扎满枯黄发辫的头伸出来,痴痴笑着冲我喊,辛庄,辛庄,辛庄,辛庄。我迷惑地望着远去的车和车上的卖票女人,直到它们都不见了。然后我开始往辛庄的方向走。这样,凌晨时分我就看到了辛庄,目测的距离是大概五分钟内我就能到那儿,但我已经走了有两个钟头了,辛庄还在原来的地方,就象我小时候看过的书,一个人在路上看到了一所房子,房子里坐着一个在编织的女人,于是他朝房子走去,但他走了很长很长时间,那房子还在前面,还是那么远。现在我就象书里的人,走啊走啊,真走得没完没了了。也许真的没有路能进辛庄,也许真的只能远远地看,眼见着它近了,再走却又走出去了,再转身走回头路,它却又在身后头了,辛庄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在右边,我烦透了。我问过很多站在田地里的人,辛庄?辛庄知道吗?红米团啵。他们说。红米团好吃啵。他们说。我又不要问红米团,我问怎么进辛庄。我说。红米团真的非常好吃啵。他们说。这时候一个婆子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了,婆子拽我的手,眼睛象灯笼那样闪着光。辛庄。她说,去辛庄要坐船啵。然后我就坐在船上了,我对婆子说,我又没钱,我给你打火机和香烟啵。婆子不高兴地撇嘴,辛庄半月一回才有船的啵。我知道。我说,但我又不骗你,我真的没钱。然后我就到了辛庄,只几分钟的工夫。跳,直接跳啵。婆子说,没有船埠头的啵。我犹犹豫豫地看着光净的岸,挣扎着跳了出去,船却向水中去了,我脚下一滑,差一点跌进河里,我连忙用手撑,抓了一手烂泥,一条油涎虫从泥里拱出来,不高兴地瞪我,拱着半边身子动,另半个身子已经糊烂了,粘在我的手掌上,滑腻腻的,象鼻涕。船上的婆子手一长,要向我抓过来,我吃了一惊,她倒把船撑出去老远了,一咧嘴,没声没息地笑了一通,两条油涎虫从她的鼻孔里伸出触角来,探了探,又用力地缩回去了。我从手袋里拿出最后一包面纸,用力地擦,擦不掉似的,好象那条油涎虫的半个身子都钻进我的血管里去了。我站在了辛庄的石板路上,但我很生气,直到我看见了桥,桥就在眼前,还是明代的桥,桥上没有人走,石头缝里长着稀稀落落的草。落雨天,路和桥都显得很干净。我走过河边,两个婆子蹲在那里涮马桶,穿着蓝布对襟罩衫,里面不知道穿的什么,也许什么也没有穿,就是那件蓝布罩衫,空空落落地荡着,能看见婆子们毕露的骨节。她们蹲在那里说话,她们的脸长得一模一样,象姊妹。吃过了啵?没啵。就象是花俏的唱腔,哼哼阿阿。两张嘴,一张一合,镂银的扁镯在她们干枯的臂间晃,晃得整支手臂都是银的了,但是脏极了的银就象是没有干透的泥,她们的手臂又变成了泥,摇摇晃晃的泥。我看见正对着桥的墙壁上嵌着一只腿脚变形的虎,张牙舞爪地贴在墙上。阿婆,有没有住的地方。我说。阿吃过了?唔没。她们说。我又不要听你们唠唠叨叨。我说,我住哪儿?两个婆子抬起头来,惊讶地看着我,明婆啵。她们异口同声地说。3、我躺着,身子象散了的沙,再也组合不到一起了。我累了,但我只睡了几分钟,很快我就自己醒过来了,我的脑子里象天翻地覆一样,有很多事情在里面冲撞,挤压。我头疼得厉害。明婆忽然在楼梯口出现,新梳了把髻,插着银荷花板,穿着齐整衣裳,不高兴地说,吃饭啵。我看着明婆,明婆的手里托着茶盘,茶盘里却放着菜碗,我吃惊地看着她,你走路没有声音的?快点啵,我要去吃茶啵。明婆说。我很生气,我厌恶有人在我不想被打扰的时候打扰我,但我不想说什么,即使我说了,我也知道她们不能完全明白我的意思。于是我只是低头看明婆的脚,还是那双劣布拖鞋,土红的鞋面,象几十年没有洗过一样。茶盘也和鞋一样,绘着云纹,釉光也是土红的,我看见明婆的拇指伸在菜汤里,指甲里的泥垢遇见水就掉下来了,飘飘洒洒扬了一碗。我真不想再看,于是我又躺下来,但我分明看见了房顶上挂着的一匹一匹布头,没有层次地杂乱地挂着,象破落了的人家,显出一片死气。我呼地一下坐了起来。明婆。我说。明婆!我看见那些布了,你不要把布挂在这里吓人好不好。明婆站在楼梯上,很不高兴地说,一个学生,跟你样子差不多的学生住在这里的,踩坏了我的竹床才把布挂上去啵。我不管。我说,我要把布拿下来的,吓死人的。你又要踩坏我的竹床的啵。我给你戒指好不好啵,明婆。我不耐烦地说,右手去拔左手的钻石戒指,那戒指却象生了根一样,动也动不了,我下了狠劲拔,手指节都要拔下来了,戒指还在中指上面。明婆看着,冷冷地说,我又不要你的戒指。我看了那戒指很久,我要哭出来了。4、我闲得发慌,每天早晨我都把辛庄走一遍,辛庄是个小地方,四面环水,不过两个小时的时间就能把辛庄的角角落落都走过来。每天早晨我都看见一个裁缝铺,每天早晨它都是第一个开门做生意,厅堂当中放着踏板的旧式缝纫机,上面画着蜜蜂,或者蝴蝶,缝纫机发出的声音就象是蜜蜂和蝴蝶发出的声音一样,嗡嗡嗡闷响,裁缝见人就扬起一张老脸跳起来,七八十岁的一个裁缝,跳起来倒象是十七八岁一样。涎着脸,一双黑手上来拽。做旗袍穿。裁缝说。琵琶盘扣,葡萄盘扣,葫芦盘扣……我退了几步,斜斜地望一眼,走过去了。5、我想我要把过去的事情都忘记了,我很想打个电话回去,有一次我甚至拨齐了号码,但我随后就晕眩过去了,我厌恶那个号码。闲下来我只是把手提打开,看看里面的Lastcall和Allcall,我发现上面都是一些陌生的号码,那些号码属于谁,我为什么要打它们,他们为什么要打给我,我都想不起来了。我只是在辛庄的石板路上走,一路走过去。看酒红雾气中的河,桥,还有那些穿蓝布衣服的婆子们。男人是春夏季的时装,过了季节就要打折。小媚说。我知道。我说,但我只要王晓一个男人就够了。小媚吃吃笑,你是一个傻逼。小媚说。我们是知识分子。我说,但小媚你的书都白念了,现在你是一个混混。小媚笑嘻嘻地,站起来婀娜多姿地往淋浴房走,剩下我,坐在蒸气里,透过木头房子的玻璃窗我看见隔壁坐着一个裸体的黄脸女人,象一条鱼那样喘着粗气,浑身都长满了绿毛。6、我想起来要穿那身旗袍,酒红色,蝴蝶盘扣,镶珠滚边,绣着龙凤呈祥。小媚和我一起在定海路上逛街时量身做的。你结婚穿旗袍好了。小媚说,不要穿那种下摆膨胀起来的西式婚纱,你也穿我也穿,穿得颜色都黑灰了,索索抖抖着站在酒店门口出丑。现在做早了点吧。我犹豫,男朋友都没有的。你又不会再长了。小媚说,现在做又便宜。裁缝师傅是宁波过来的红帮师傅,眼睛笑起来象月牙儿,一脸的皱纹都挤兑在一起了,嘶嘶哑笑着说,旗袍么,做几件平常穿穿也好。小媚也做一件。我说。小媚不屑地翻眼皮,我又不要结婚的。小媚说。我象往常一样沿着河走,我又看见了那个撑船的婆子,她站在水中央,嘴张得象一个蛋,我气哼哼地走近去,喂。我说。但那婆子眼珠子定定地,哇哇乱叫了一通,转过头就往远处撑去了。我又不问你算旧帐,我喊,但那婆子听都不听,婆子和婆子的船很快就不见了。穿那么红作死啵。一个婆娘追出来打孩子,我看那孩子,穿的明明是秋香色,我气得要晕过去了。喂喂,你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你。我恨恨地说。我也不认识你啵。婆娘居然也恨恨地说,扯着孩子的耳朵回房里,砰的一声把门关牢了。一切都很奇怪,我穿旗袍也让我招了一顿骂。7、我知道那双眼睛在背后看着我,每天都看,我吃饭她也看着,我喝茶她也看着,我坐着翻我的陈旧嫁妆出来她也看着,直到我睡到床上了,她还看着我,我真是烦透了。我坐在书桌前看书,我只带出来一本书,王晓为我买的唯一的一本书,薄薄一册,看了有三四年了,还没有看完。……程蝶衣蓦地住嘴,不住喘气,灵魂沸腾,再也说不上甚么。即使自他天灵盖钻一个洞,灌满铁浆,也没这样的滚烫痛楚过。一不小心,一切都完了……然后我的心思就滑到那双眼睛处去了。好了好了明婆,你不要再看我了。我仍然背对着她,静静地说。那双眼睛马上就受了惊似地逃掉了,没声没息地从楼梯上滚下去。我暗自笑了一笑。只一会儿,她居然又上来了。吵死了吵死了。她嗓子也惊得哑掉了,声音轻得只有我听见,楼下面吵死了。我知道吵死了。我说,但是明婆麻烦你不要再上来了好不好。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叹气,不住地叹气,叹出来的凉气都要吹到我的脖子里来了。我真是要烦死了。我气恼地转过身,明婆手脚倒快,又快步逃到楼梯下去了,我也奔到楼梯口朝下面看,明婆把灯火都关掉了,楼下面一片黑。明婆明婆。我喊,你到底上来做什么?明婆把头伸出来装傻,气呼呼地瞪我,我又不要上来的啵。那你就不要上来好了。我说。明婆气哼哼地上楼,红布拖鞋重重落在木地板上面,不再象只猫那样跳跃着走路了。你说说清爽啵,我上来,我上来啵?明婆把整张脸都凑过来了,眼屎凝结在她的眼角,象眼白上长出了几颗痣,明婆气恼,拼命摇晃着脑袋,发髻都凌乱了,眼屎纷纷掉下来,夹进了我的书里。我气得别过脸去,辛庄的婆子都不诚实,她们都一样,鬼鬼祟祟,说谎话,有事没事都要哇哇乱叫一气。8、出门时有些晚了,我开了窗看天,趁着酒红雾气还没有散,急着紧着出门。很意外,因为裁缝没有象往常那样坐在屋的正当中踩他的旧式缝纫机,裁缝站到门口来了,斜靠着雕花门框远远地看我。明婆子把东间那房租给你的吧。裁缝开口说。我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欺负你个小娘娘不懂,明婆子那房又不好住。裁缝说。我在裁缝门前绕了个大弯,准备走开。做旗袍穿。裁缝说,琵琶盘扣,葡萄盘扣,葫芦盘扣……我停了下来。好了好了,每次你都要说这句话,我只要蝴蝶盘扣,就象我身上的这件。我说。裁缝脸上露出痛苦极了的表情,好一会儿才说,我做过的比这件好多了。那你做只盘香纽出来看看。我说。啧啧。裁缝笑起来,象只老羊那样瘪着嘴,你个小娘娘也知道盘香纽。抖抖索索摸出把镊子和一堆破布条,绕来绕去,绕出了一只如意。我缓缓向裁缝走过去,一脸笑盈盈,拿起那只如意看。裁缝却一把抓牢我的旗袍,掀起个角看,每个人都看见旗袍底子里的折缝处,针线都缝出个喜字来了。我气恼地拨裁缝的手,再看他眼泪鼻涕糊在一起的老脸,心就软了。一个老头儿,与他计较什么。咦?怎么绣了喜字。我定定神,平心静气地说。裁缝气极了的样子。这是嫁衣,你也穿出来了!我大笑,现在还有什么嫁衣不嫁衣的,不都一样了?直到回了房,我要哭一场,我怎么会不知道是嫁衣呢,还装疯卖傻说,咦?怎么绣了喜字。9、明婆在梳头,把黑绒头绳结在发梢上也编进辫子里,我靠在围栏上偷偷看了会儿,很想学会怎么把头绳编进辫子里。明婆的嘴里咕咕嘀嘀,辫髻拆了重盘,盘了再拆,来回折腾了几十回,明婆倒一直定定心心,旁边看的人却要烦死了。我知道明婆在作弄我。明婆嘀咕。人说世上黄连苦,我比黄连苦万千。满以为四年同窗遇知音,谁知晓,痴情一片在梦里。雷声隆隆夜凄凄,睁眼难分天和地,风刀霜剑严相逼,苍天啊,你为何偏偏将弱女欺。明婆你很苦啵。我说。明婆恨恨地瞪我,没有说话,自说自话地把门洞开,径直走出去了。明婆走得飞快,好象脚都不要沾地的,飞起来了,拐个弯儿,影子也没有了。我吃了一惊,赶忙跟出门去,我一直想知道明婆每天去吃的什么茶,这吃茶有那么重要吗,一个婆子,也要梳梳头,换一件干净衣裳。我跟在明婆后面,我发现原来辛庄里有很多地方我都没有到过,那些拐弯抹角的地方,要到天黑了,它们才出现。我知道明婆在作弄我。有很多次我的头撞到了硬墙上,我的脚陷在了泥沟里,然后我就明明白白地听见明婆嘶嘶的笑声,笑了一通,又往前面去了。我认为明婆如果不是一只老狐狸变的,就是一把没有修炼好的琵琶精,修行浅的精怪,才会长得那么老那么丑。我的脚很快就红肿起来了,我后悔我穿着高跟脚,高跟鞋是交际花穿的,她们从来也不需要移动,除了吃饭和睡觉,除了和男人们周旋,她们不需要再干点什么,她们在木地板和草丛上走几步,又躺倒在充满了男人的床上去了。我想起了小媚,直到现在,我仍然时时想起我最要好的女朋友小媚,小媚就是一朵交际花,最初还有羞耻,直到那些招来的蜂引来的蝶把她的羞耻都舔光,到最后小媚坐在那儿动也懒得动了,脂肪堆集在小媚的身体里,变得象石头那么硬,小媚就变成了一只硕大的梨。明婆很快就不见了,我只看见一个露天的戏台,面朝着河,陈旧布景被风和水刮得丝丝缕缕,只有上面画的水纹还象是真的,仔细再看,原来真是河里的水纹映到了布景上。那么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了。我站在戏台的后面,看见一个艳装的女戏子,穿的却不是以往草台班的服饰,看起来凤冠霞帔崭崭新的,里面都破烂了,积满了陈年旧垢。她穿了件士林蓝布的素花旗袍,扣绊布鞋,还围着条细绸白丝巾,长得直拖到地上,她总是不耐烦地把那根长纱巾往后面甩,那条纱巾却经常要飘到前面去,她又甩,甩了几次,终于恨恨地要除下那条纱巾,本也是胡乱围了上去的,急急地要除,脸都涨红了,扯了几次没能扯下来,倒差点要把自己勒死了。她闷气地坐下了,把裙子撩得极高,露着双白生生的大腿,坐了会儿,就自个儿掀起帘子往台前去了。戏子唱。我盼你早看东篱红日起,我盼你夜听西窗滴秋雨,朝朝等,夜夜盼,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难到东海边,今日终于盼到了你,你,你却另觅新欢将旧人弃,山盟已随东流去,天涯归宿无挂牵。我认为她唱的东西和我听过的明婆的版本一模一样,尽管她装出怨妇的样子,哭哭啼啼把脸皮蹙在一起,眉眼间却是笑嘻嘻的。我只以为那戏子是明婆,明婆也上台去唱了,再看,明婆却在下面坐得定定心心的,捧着个青花瓷盖茶碗,点了茶酿,喝口茶,磕几个瓜子吃,倒象个娴静的富家老太太了。10、我并不想留在那儿,我适应不了那里的气候,还有他们的说话,他们的舌头永远都是打卷的,而且我执意相信,那些男人会动手打女人,他们一定都是些无情无意的男人。我想回家了。但是小媚说,我们住在这里都有四年了,我们已经很适应了,怎么还要回去呢。江南的冬天冷得要命呢,你还回去?在这里做什么呢。我忧愁,我谁都不认识,回去找个文化机构呆呆倒也不错。我呸。小媚说,我歧视你。好吧,那我们就留在这儿吧。我说。我一直都是个没有用的女人,没有主见,忧心重重,于是我们剩余的生活都让小媚去安排好了。我们应该做买卖什么的。小媚说。做买卖也要做文化买卖。我说,就是把自己标了价钱卖也不能卖得太贱了。小媚笑笑,然后就去跑货了。外面都知道小媚主外,我主内,只有我知道,小媚比我辛苦得多,小媚整天在外面跑货,跑得一脸风尘。小媚,你是我们中间第一个学会风情万种的,我说。小媚笑了一笑,然后仰面倒到地台上去了,细细碎碎的皱纹在光束中飞来飞去。然后王晓来了,王晓来的时候小媚刚进了新货回来,小媚在后面的单间把那些皱巴巴的衣裙从塑胶袋里拉扯出来,熨烫它们,然后挂上打印好的标签纸,它们能卖个好价钱。你从哪来的。陌生男人王晓说。我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我一眼就看出来他和我一样,是个异乡人,租住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地方,他一定很落魄,我用商人的目光算计着这个男人和这个男人的所值,我肯定我们不可能从他身上赚到很多钱。C城。我懒懒地说。陌生男人说,C城出过陆小曼,出过周璇。小媚听了动静扔下手里的衣裳出来,斜靠着小单间的门框,眉头一挑说,先生你要买什么。陌生男人说,你们那儿出过很多名女人,还有很多艳情故事,秦淮河,秦淮河你们知道吧。不知道。小媚冷冷地说,先生你到底要买什么呢。那运河呢。他不识趣,又说,运河你们总知道吧。我在旁边看着,暗自好笑,他长得并不好,自我感觉却非常好,眼睛小,身板小,还有两个明显的酒窝,我和小媚最讨厌男人有酒窝了。小媚话都不说一句了,小媚示意我们是不是应该把他赶出去,然后我们的脸上都挂上很厌恶的表情,我们的目光看着店堂外面的悬铃木,它们都是一些很丑陋的树,不知道谁剥了它们的皮,它们还是光秃秃地站着,冲着每一个过路人献媚。它们把烂絮硬塞进人的眼睛里,指望着人能记住它们,人却恨它们,骂骂咧咧地绕过它们的身体跑掉了。陌生男人在空荡荡的店堂内走了几步,自讨没趣,黯然地走出去了。小媚,怎么能这样做生意的?我说。小媚还高挑着眉。他勾引你。小媚说,你木知木觉的。他又没说什么,他居然还知道陆小曼周璇。我笑,怎么了?小媚瞪我,周璇说过什么?她说什么?我疑惑。周璇说,来来来,喝了这一杯再说吧。小媚说,翘起个兰花指,脸上充满了歌女才有的淫荡。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大笑,小媚的脸倒比我严肃十分,以后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了,你是一个非常没有用的女人,你被别人卖了,还帮着那个卖你的人把钱都数清楚了。11、我再也不想出去在辛庄到处绕绕了,落雨的季节也到了,我把自己关在明婆的房子里,我注意到我住的房间里堆放着很多杂乱东西,我想我可以找点什么出来看,和小媚在一起的时候,我们俩总是一天到晚地搬家,每次搬家我们都能在我们的新家里找到不同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只死了几十年的蟑螂,有时候是一只值些钱的彩瓷茶盅,小媚就把它抱到古旧市场去卖了,我们的手里存不下任何东西,小玩意,首饰,钱,青春,它们都象必须过场的龙套一样,亮个相就跑得影子都不见了。我们胡乱地料理着自己,还有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事业,我们的爱情,我们的婚姻,我们的一切都是乱糟糟的。我厌倦了我们身边发生的那些一波三折的故事,我厌倦了做这些故事。我真想回家了。房子外面在落雨,房子里面也在落雨,我听见水流的声音,比雨的声音还要大,我怀疑明婆实在是太老了,她忘了关水龙头,我不想听水流的声音,但我也不想招明婆的白眼,于是我不得不自己下楼梯,我摸到了水龙头,它关得好好的。水流的声音顿时没有了,我想大概是我的神经已经绷断了,我听到了一些根本不存在的声音,比如流水的声音,我真的要崩溃了。12、总是在下雨,我的脑子里也在下雨,我闲得不知道做什么好。明婆仍然出去喝茶,伞都不要打的,好象什么也不能影响喝茶这件大事,即使下铁。尽管明婆还是那么不老实,她总是当我的面装着出去喝茶,她用了大半天梳她的头,换她的衣裳,然后又偷偷地折回来。她以为我不知道。我在楼下,她就藏在楼上看着我,我在楼上,她就站在楼梯口看我,明婆的眼珠子好象永远也不用换气的,她总是躲在某个暗处直呆呆地看我,永远也不会结束。但只要我一出去,明婆就会乱翻我的东西,我没什么东西,我的手袋和手提都扔到河里去了,还有那些嫁妆,它们都当成抹布用掉了,明婆唯一可以翻的东西就是那本书,每次我都看见那本书在被明婆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好象她真的会阅读一样,但当我走上楼梯的时候明婆就躲到光线暗的地方,让我看不见她,可是她忘了她的手,那双手还粘在书页上,翻动着我的书,一页又一页。我暗自好笑。我习惯了在明婆的注视下生活,我一点儿也不想挪地方,我知道明婆想我早点滚,但我不想被别人使唤着滚,要走我自己会走的,就象我离开小媚。我坦然地走东走西,我无视明婆的存在,而且因为太闲了我把明婆的房子都弄得干干净净,我知道这又不是我的房子,但我改不了要手脚不停地擦家具,擦地板,我是一个天生就要受累受苦的女人,我总是勤奋地做这做那,但我一丁点儿也不幸福。小媚骂过我很多次,每一次搬家,我都把新家弄得干干净净,窗帘洗了,陈垢油污都洗干净了,然后我们又要搬家了。我在我的床底下发现了一个沉香木的好箱子,在箱子里我发现了一些旗袍,它们都是一些多好的衣服啊,很久以前它们可能是酒红色的,可能是褚红色的,也可能是明红色的,现在它们都变成一种颜色,象凝结了的陈血,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血的红色。我看着这些漂亮的衣服,想到了明婆的样子,即使明婆再年轻四十岁,她也不能算是一个漂亮女人。我真为这些衣服感到伤感。看得出来,穿这衣服的时候明婆很娇小,但她现在完完全全地变了,变成了一个有着肥硕身块的胖老婆子,我也为岁月的飞快流逝感到伤感,时间会把一个女人杀死,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肥胖,衰老,直到丑恶地死去。我知道明婆在看我,我故意把那些叠得好好的衣裳拿出来翻乱一气,我知道躲在暗处的明婆脸都气得煞白了。明婆一定会气势汹汹地把脸凑过来,向我翻白眼。好了好了,明婆,不动你的东西就是了。我说,你又没有关照下来,布头你都可以让挂上去,看看你过去穿过的衣服又有什么关系。明婆没有说话,身体藏在暗处,只把眼睛锐利地瞪着我。在箱子的底部我发现了一张红木框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就象月份牌上的美女,文静地坐着,背景很假,只有她的两颊和嘴唇,涂着鲜红的颜色,照片的底部是这个女人的手,手上夹了一根燃烧着的烟,没有人会注意到她的手,还有手里的那根烟,所有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都被她的脸吸引住了,她真是一个绝色的美女。我把那些已经稀烂了的衣料又扔回到箱子里,箱子又塞到原来的地方去了。现在我肯定这个女人不是明婆,这是一个陌生女人。而且她也不是辛庄的人,辛庄的婆娘都穿着大襟短袄,百褶小围裙,缀着红红绿绿的流苏。箱子里只有旗袍,再没有其他了。这个女人是从外面来的,然后死在辛庄了。13、我和小媚站在农村的路口,我们看见两条狗,缓慢地在路旁奔跑,它们的身后洒了一线亮闪闪的白光,象水。狗们终于停了下来,笨拙地重叠在一起,很奇怪,我们从狗的眼睛里看到它们无限快乐。我和小媚站着,看着那一幅奇怪的画面,我听见小媚在旁边小心地呼吸的声音,我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双方的脸都有些怪异。我们觉得很丢脸,两个二十二岁的女人,我们站在农村,我们看见了两只狗,如果没有弄错的话,它们在交配。然后我们灰溜溜地逃走了。小媚争取到一种名字叫做一叶红的台装专卖,我们的店很快就在各处开出来了,总之,这是一个充满了漂亮女人的城市,这些女人永远都没有衣服穿。一叶红是一种很奇怪的品牌,一叶红的内衣永远都是古怪的,你找不到那种家常穿的内衣,如果你经常看毛片,就象发现一叶红从毛片上剥样,一叶红的设计师是一个很大的剽窃犯,他们什么都要剽窃,包括颜色和花样。那些内衣很省布料,它们只是一块花边,两道细缎带,但是它成为了一条内裤。穿着它的女人会发现自己其实什么也没有穿,但这正是她们需要的。一叶红的职业装却很保守,它们遮住了肩,遮住了胸,遮住了大腿,什么都遮住了,但它们卖得和内衣一样好,那些买内衣的女人同时也买套装,她们买这些东西的时候很矛盾,她们裂变成了两个,直到出门,又重合成为了一个女人。男人们说,穿着超短裙染着头发的女人其实最难上,她们可以和任何男人眉来眼去,却不和任何男人上床。而那些穿着文雅衣服的女人们,她们往往会干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出来,比如滥交,偷情,还有通奸。男人喜欢文雅的女人。我们的每一家一叶红专卖店都有ShoppingCoffee,有时候我会去我们的那些店转转,我看见了那些文雅的女人们,她们喜欢摩卡咖啡,她们坐在一起,轻声地交流性经验。小媚还把我们的店做进了一些商场和Bar,即使只要一个杠子,一个柜台,甚至角落里的一个摆设,小媚不择手段地实现一叶红的全面进场。在一家外商俱乐部,我们看到了王晓,王晓却是这家Club的中方经理,我们立即认为王晓的酒窝不很讨厌了,我们都是很势利的女人。我和小媚不再频繁地搬家了,但是我们频繁地在外面吃饭,小媚在饭桌上的表现就象一个妓女,尽管我相信她不会跟任何人上床。小媚向一个男人抛媚眼,桌子下面的脚却去撩另一个男人,小媚忙得不亦乐乎,小媚让每一个男人都认为他即将和她上床了,或者已经和她上过床了,然后小媚的事情就办成功了。小媚你要忙死了。我说。但我对这些熟视无睹,我是一个没用而且也没心没肝的女人,我的眼睛看着一盘烙蜗牛,它们长得很不好看。小媚笑了笑,说,其实还有些别的,男人不仅仅喜欢女人,还喜欢钱。14、做旗袍穿。裁缝说,琵琶盘扣,葡萄盘扣,葫芦盘扣……我走到裁缝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光。你是谁?裁缝说,好象从来没有见过我一样。然后裁缝跳到房间里去了,翻了半天,捧着件软缎面的东西出来了。压箱底的好货啊。裁缝说,诡秘地四处看。我看见了一件酒红云纹的旗袍,我抚摸着那些手工做的针脚,它们象蜈蚣脚一样,凹凹平平,长长短短。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压箱底的好货?你见过几件旗袍?裁缝的脸很难看,还很沮丧。明婆房里的旗袍多得是。我说。裁缝的脸顿时大变,哇哇怪叫。跳进去抓门板,却在走熟了的门槛上绊了一跤,糊了满面的烂土,他居然也挣扎着爬起来,只顾抓住门板支上去,我吃惊看着他跳来跳去,只一会儿工夫,光秃秃的门板就竖在那儿了。一个八十岁老头,身手居然那么快,象只成精的猴那样跳来跳去。我怔了一怔,然后上去敲门,门里面好象没有人,老猴子也不知道到哪儿去了,我敲了好一会儿。戏弄戏弄老人家蛮好啵。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子在旁边冷眼看着,说。你也会说戏弄。我笑了一笑,说,你在外面念书的?礼拜天才回辛庄?你到辛庄来做么啵?小子问。写生画画什么的。我迟疑了一下,说,伸了个懒腰,看远处的山水。我看你倒不象出来画画的学生,倒象是逃出来散心的少奶奶啵。他说。哼。我说,你也会说少奶奶?哪里学来的,知不知道现在已经不兴少奶奶这种叫法了。小子脸上红了一红,逃到一个房子里去了。一个婆娘气势汹汹地跳出来。我记得她,她说过,穿那么红作死啵。我情不自禁地双手叉了腰,准备与她相骂一场,她却怯怯地看我,也逃到那个房子里去了。我惆怅地看着那个房子,准备走开。她却又出来了,换了身衣裳,恶狠狠地朝我翻白眼,明婆房里有鬼,一个女鬼。15、动身的前一天,我给王晓打了一个电话。我很想再收拾一回房间,但我真不想再动这些东西,我为我们的房子做得够多了。我以为我很平静,但我的声音在发抖,我说,我要回家了。我曾经站在这间房子的地中央,我打电话给王晓,我说,我站在我们的新房子里,房子好大,你有没有听到我在木地板上走的声音。王晓说,老婆,我爱你。现在我什么也没有了,男人,婚姻,爱情,如果那真是爱情的话。我什么也没有了。不要,不要。我推开王晓的手,戒指对于我来说,确实没有什么必要,结婚不重要,即使结过婚,还会分开,婚姻的责任感只会让不再相爱的人痛苦地支持下去,更加痛苦。这是一个同居时代。那就当我们结过婚了。王晓说,在我心里你是我有名有份的老婆。钻石戒指戴在我的中指上,象婚约,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痛恨婚约。同居一年之后,我们还深爱着对方,或者我们有了孩子,我们就结婚。王晓说。为什么不结婚呢?小媚关心我,但她从来也不会过问,小媚只是整天飞来飞去跑货,和男人们调情,做生意。只要是女人就会有婚姻的幻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我们都不结婚,因为小媚忙于她的事业,而我的全部事业却只是这个男人,这又算是什么。直到我看见小媚和王晓搞到一起了,早晨,我一开门我就看见了,我想起了多年前我和小媚在农村看见的狗,两只重叠了的狗,一只爬在另一只的背上,它们不会呻吟,但它们很快乐。小媚的脸色变得很快。我和王晓没有做,小媚说。小媚离开王晓的床,或者可以这么说,小媚离开了我和王晓的床。小媚的身体很漂亮,玫红色的文胸散落在地板上,却象我的血。我们都喜欢玫红色,但在那个时候我痛恨玫红。我冷笑,什么是做,什么又是没有做,做的界限是什么,一定要他进去了才算是做吗?我重视和你的感情。小媚说,你不要恨我。小媚你说过,男人是过了季节要打折的时装,但我不愿意穿别人穿过的衣服,也不愿意用别人用过的男人。男人不重要,男人是狗屎。小媚说,歇斯底里。我有些悲哀,男人不是狗屎,我爱这个男人,但小媚你让我爱的男人变成了狗屎。我转身准备走开,我不要看这种场景,捉奸在床。即使不是我,别的女人也会勾引他的。小媚在我身后喊。他不是一个好男人。但偏偏是你。我说,我带上了门,我听见小媚的哭声,小媚从来没有哭过,小媚的哭让我痛苦。我一直在和小媚说话,两个痛苦极了的女人。而王晓没有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情,他象一个陌生人那样身在局外,动也不动。我甚至没有看王晓的面孔,却是我,我不敢看他,却是我,我害怕了。我熟悉的男人的身体,这个身体却趴在我最要好的女朋友身上。电影里的书里的,什么都在我身上实现了,我要死过去了。备注之一:我坐在车站等车,我要继续走下去,回家。这是一个破烂的小车站,脏极了的地上堆集了无数垃圾,再过一百年它们也不会分解。穷极无聊的红发女人买了一本旅游指南,上面记载了从民间搜集来的各种各样的故事和传说,这些故事里有男人有女人,有艳遇,有鬼怪,有性,有死亡,于是这本书卖得非常好,所有的小车站都只卖这本书,这里的每一个江南小镇,每一个地方都有故事。我翻到那一页,关于辛庄和辛庄的戏场。春间三月,乡董、士绅与商界议定集市事宜。四处邀名伶艺人,圈地搭台,演剧三日,在辛庄登台献艺的有女伶一叶红和万山红。一叶红与万山红是师姐妹,情同手足,她们都喜欢穿一袭红,红得象血,新鲜的血。一叶红有很多情人,但她从来也没有爱过那些情人,谁都知道一叶红是一个戏子。戏子无情。辛庄的男人只看她一眼,就会想她一辈子,而女人们却恨她,咒她死。一叶红死的那天下大雪,没有人知道一叶红为什么死,每个人都认为她是一个非常幸福的女人,但最幸福的女人也死了。漫天风雪。雪中的一叶红,闭上眼睛,就能感受到,那丛红,浮在河里,僵直着动也不动,把整条河都染成红色的了。一叶红是从辛庄走出去的女人,辛庄出去了很多女人,她们隐瞒自己的年龄,出生地,父母,要到叶落归根了,她们才会回来。一叶红死在辛庄,因为她是辛庄的女人。但是一叶红把每个辛庄人都吓坏了,也许她还以为自己并没有死,早起的人会在窗前看见她,她穿着死时的那件大红旗袍,烫着卷发,细眉细眼,她的周身有香烟的雾气在缭绕,连烟卷也映成红色了,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到了夜深,一叶红会走出来吃茶看戏,人的眼睛看不见她,只有孩子,孩子们不怕她,孩子说,一个浑身红堂堂的小娘娘在看我啵。大人们四处看,什么也看不见,惊吓得抱着孩子奔跑起来。所以婆姨婆子们仍然恨一叶红,即使她已经死了。一叶红死了很长时间了,辛庄的人看见又有一个时髦女人来,还有人记得她,她是万山红。万山红站在一叶红死的那块河岸边,没有人听到她哭,只有她的肩膀在抽动,象哀恸不已的鹤。果真如此,有艳遇,有鬼怪,有性,有死亡,看过这个故事的人就记住了一叶红这个名字,他们猜测,一叶红为什么要寻死呢。那真是件奇怪的事情啊。备注之二:红发女人从辛庄带走了一张薄脆了的旧纸,这张纸藏在名伶一叶红一件丝缎旗袍的喜字夹缝里,在此之前,没有人发现旗袍里会绣着喜字,也没有人会发现一叶红还会留下什么字。但这也许真的是一叶红最后留下的字了。为情,花落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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